朋友推荐我可以带着12岁的儿子去看新的4D电影。和儿子说起来,他立刻想到了几年前的一段4D电影体验。影片中的人物在风浪中的船上飘摇,我们观众的座位也开始剧烈震动,甚至到90度摇晃,心惊肉跳;影片中有蜘蛛出现的时候,我们的脚下也突然有东西触碰,确有惊悚之效。一想起这些,孩子坚决拒绝了我的提议,还愤愤地评价道:“他们就是要营造逼真的环境,有意思吗?原来我们是用灵魂看电影的,他们非逼着我们用肉体去看电影!”
好家伙,小小年纪,还用上了灵魂与肉体的对比。细细想来,孩子的不满应该是源于两点吧,一是电影的这种表达打扰了他身体的安静与自在,二是这样的表达侵犯了他自主感受思考的空间。
我们在电影院观影的时候,身陷黑暗的观众池中,盯着明亮的银幕上的人物场景,这一暗一明之间,就相当于戏剧理论中所说的有一堵透明的“第四堵墙”,这让我们越发相信银幕上的真实,然后在自己的观影空间里尽情享受这个艺术真实。可是,我们座位上的各种机关,配合着银幕中的情节,直接刺激我们的身体,这就相当于电影的表达野蛮地冲破了“第四堵墙”直击观众的身体,使得我们观影的安全感遭到了破坏——原本身体可以安静自在地观影,现在多了一层被侵扰的担忧。可以说,这样的表达是“强迫式表达”,我想寻求电影艺术的人恐怕不愿意接受。当然可能也有寻求刺激的人,那么可能直接去游乐园坐过山车更尽兴。
在戏剧届也有主张“拆掉第四堵墙”的表演流派,像布莱希特的布氏表演体系就是主张“拆掉第四堵墙”的体现派。但他们并不是野蛮强拆,而是希望通过舞台布景、灯光、调度等等方式,不时提醒观众——这是演员在演戏,不是真实的场景。这样表达是为了通过人为制造“间离感”达到“陌生化”的效果,目的是使得台上演员的创作更加理性,他们不能相信“自己”就是“角色”,而是要高于角色,驾驭角色。同时,台下的观众在接受的过程中也更加理性,不会陷入到对“真实”的笃信而变得任情感自由地飞,任理性缺位。这样的表达给演员和观众提供了更多主动思考感受的空间。与之不同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斯氏表演流派崇尚“演员”就是“角色”的投入感,主张“真听真看真表演”。
由此我想到我们的播音主持表达。播音主持不同于戏剧舞台表演,主要的表达不是在“规定情境”中的角色表演,更多的还是真实场景中真实人物关系之间的交流。播音员主持人与受众的场景关系比较多样。首先在荧屏内部,第一大类,他们之间既有台上台下类似于戏剧舞台表演的场景关系,像舞台综艺节目中的一些表演片段,朗诵、小品、短剧等规定情境中的表演,也有台上的节目主持人与台下观众的交流。第二大类是不同于舞台表演的、完全处于同一场景中的生活化的表达与交流,像访谈等等。除此之外,在荧屏上下还有一层的交流关系,像新闻播音和各类主持,就是播音员主持人在荧屏里表达,人们在家居环境或者移动环境中接收,一般环境都是开放嘈杂,不同于影院的封闭安静的环境。这就决定了播音员主持人不是简单地投入表达或者间离表达就可以的。他们必须动态地把握交际的心理距离。
总体来说,无论是台上台下,还是荧屏内外,播音员主持人和受众的交际心理距离都变得更近了。播音员主持人从“端着”到逐步“放下”,再到逐渐“融入”与受众的真实动态的交流,这在新闻节目、综艺节目和娱乐节目中都有所体现。我想这是时代的变化、人们关系的变化、媒体的变化,共同带来的结果。
但是,我们也看到,在追求交际的畅通性过程中,有的时候过于“亲密”,容易出现“过犹不及”的结果。记得我在看一个相声表演的时候,台上的两位表演者都是男生,其中一位假扮女生配合表演约会的场景,结果,表演到约会中羞答答的语言交流的时候,下面观众齐声高喊“亲一个,亲一个”,差点让台上的表演无法继续。我并不是想指责大众通俗文化中人们的自娱自乐方式,而是想说,有的艺术形式,在表达的时候,必须保证一定的交际距离,不要伤了表达者或者接受者的创作自由。
我看过的王潮歌导演的“国乐印象”的民乐演出,指挥就是主持人,他不再是高冷的艺术指挥,而是坐下来与观众侃侃而谈,在作品表达的空歇与观众交流对艺术的感受,此时,高雅艺术瞬间接了地气。我理解,像我这样的喜欢这台演出的中年人,是对曾经的“台上人高高在上,台下人无脑追随”的反叛,是在感受自我精神的觉醒,在认可交流畅通的进步。但是,我也并不认为,高雅艺术都必须如此表达。我也非常欣赏柏林爱乐的音乐会演出,那纯粹的音乐表达,和作为听众享受自己的独立自由的感受空间,都是非常美妙的事。
看来,艺术表达,需要一定的交际距离,需要保证创作表达者和接受审美者的各自相对独立的空间。主持人在作为艺术表达与接受的连接者的时候,要把握好自己的交际距离,不能过远,太冷,过近,太俗。必须在不同的场景关系和人物关系中动态把握好交际距离。在语言创作上,斯氏的体验式可以帮助加深感受,真挚表达,而布氏的“间离”可以帮助增强理性,宏观把控。这两种表演体系本身也并不矛盾。但是有一点,表达的时候,尽量通过触动受众的心理感受引起共鸣,避免通过直接刺激其身体感受拉近关系。这也是让观众觉得悲伤而流泪和直接用嚎啕大哭刺激观众跟着流泪、幽默和“咯吱人”都能引人发笑的不同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