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西,河之东,人之杰,地之灵,人说山西好风光。我,来自山西。
听黄河的流淌,望太行的屹立;上有五台的清秀、吕梁的崎岖,下有窑洞的温馨、黄土的厚实;重耳三舍退避,唐宗六合龙兴;院中的晋商,塬上的秧歌,这些都源自我的故乡,山西。这片土地孕育我成长,我歌颂她的美好,尤其是她独有的古老的话——山西方言。山西方言作为晋语的主要组成部分,自成一格,与众不同。
我是个地道的山西人,老家在晋北的忻州定襄,后随父母定居在靠近晋中的省会太原,高中时期又到晋南求学。我用十八年的时间逐渐了解山西,品味山西南北的文化韵味,其中感触最深的莫过于人与人之间交流所用的话。
小时候我在老家长大,爸爸妈妈的父母都是定襄人,跟着老人们牙牙学语,学了一口地道的定襄话。比如称“奶奶”为“娘娘”,称“姥姥”为“姥娘”,称“脑袋”为“的老”,称“牙齿”为“nia”,称“今天”为“zher”,不舒服是“难活”,巷子是“黑浪”……童年记忆在我现已有的人生路上有着难以言明的光与影,它时常跳出,闪跃在脑海里;配着质朴童稚的家乡话字句,一幅幅稍有些泛黄的儿时画卷就会铺展在眼前,令人心迷,时光荏苒,缱绻回忆,悠长沉醉……
幼儿园时,父母将我接到身边,我开始了在太原的生活。不得不说我当时年龄虽小,但仍记得学普通话的不容易。太原虽然普遍使用普通话,但平时交流中还是会有太原当地特有的词语,比如“角落”是“圪捞捞”,“蹲着”是“圪蹴”,“可怜”是“恓惶”……在太原,我在外面学习用普通话,回到家中和父母聊天用定襄话。两种话的交替使用,让我体会到普通话交流的宽广便利和家乡话沟通的随性自然。说话就是有这样的独特魅力,让人感受到社会角色的变化和内心情感的归属。你是流动的个体却扎根于家。
而到晋南上学的一年里,我重新思考了山西文化与山西方言之间的丝缕联系。高中时我曾去山西最南端的运城求学,在那里有许多晋南同学,他们多来自运城本地、临汾或者长治。在一年的学习生活中我深深地感受到山西省内南北方言的差异。先从对我的称呼开始,晋南人一般叫“女儿”为“女子”,类似“儿子”,这让我起初稍有不适,总会在心里偷笑自己可以摆脱假小子形象,成为一个温婉“女子”。除此,老师上课讲到难点时,一着急不会直呼大名,反而是惆怅得叹一句“娃呀”,让我心里阵阵温暖;晋南人爱叫孩子“娃”,长辈们对小孩的称呼中透着深深的疼爱,代代相传,血脉情深。当然,晋南话中也有比较调皮可爱的部分。“憨憨”在普通话中代表着不精明,在晋南话中却是聪明可爱的意思。“kuan”是一个万能量词,一“kuan”手机、一“kuan“砖头、一”kuan“人……这可为难了晋南中高考学生,学生写作文常常为名词匹配量词苦恼,也为此闹出不少笑话。“fu”在晋南语中也有许多意思,我也因此出过洋相。同桌在晚自习让我帮他向老师请假,着急地留下一句:“我去fu”,我以为她是去打水,和老师解释后老师还因同桌上课打水稍有不满,后来当她回教室后我才明白“fu”还有去交作业读书的意思,让我觉得一场误会,分外尴尬。还记得来自临汾的同宿舍上铺同学讲过这样一个笑话:有一对夫妇都是运城市新绛县人,但他们两家却不在一个镇上,两个镇相差15公里左右。有年春节,一位街坊老太太到家里串门,看到院子里的汽车,便顺口问了一句:“zai是fu的车leng(这是谁的车)?”妻子用方言说:“nia都哈地(别人家的)。”谁知,老太太闻言,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偷下(ha四声)地?”(偷别人的)妻子一想,连忙用丈夫家所在地的方言说,“nia 跌地”(别人家的)。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妻子和丈夫两个镇相距虽然不算远,但是因为之间隔了汾河,两地的方言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就一个简单的“别人家的”,差点闹出一个“偷盗犯”的笑话。
山西比较出名的方言段子还有许多,比如有个大同人到外地出差。看到大街上,有人推着推车在卖苹果。大同人本来就走得有些累了,看到苹果,渴劲儿也上来了,于是用家乡话上前询价。“苹果多钱一斤?”谁知卖苹果的小贩听了大同人的问话,急了眼:“我这儿不卖屁股。”大同人一听也急了,“我也不买屁股,我要买苹果(pi gu)。”
放之历史长河,山西方言与山西文化密不可分,山西方言与山西文化历史确实源远流长。以发展的眼光看,山西文化既靠文字传承,也靠方言传承。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方言的传承,山西文化就难以流传。现在太原人、晋中人说的方言,很多就是当时唐朝人甚至是更久远的祖先说的话。尽管时代在变化,语言在变化,方言也在变化,但由于山西山川阻隔,地域封闭,经济自给自足,方言的变化也相对较慢。因此,山西方言中保留很多的古语音,比如晋中、太原方言中常用“咥(die四声)”这个字,今天咥了一碗拉面,咥了个过油肉,表达了“咥”字“吃”的本意,后来长期使用这个字,便从中产生延伸变异,有了“咥便宜”的说法。我记得我去太原北郊春游时,有位当地老板用“诺”回应我们,这在当地很普遍,表达的就是同大汉朝一样的“是”的意思。太原的清徐县和晋南的一些地方,说“谁”就用“孰”,这个词估计不会被淘汰,因为直到现在,这一带的百姓,包括刚会说话的儿童,还在说“孰”这个文言词。山西人质朴简单,有着一腔黄土情,以山药蛋派代表作家赵树理先生为例,山西人常用“圪垛、圪墩、圪洞、圪崂、圪嶛”来形象地形容人或地方。
我所听所知的方言表述只是山西方言的“冰山一角”,也许用“零光片羽”来形容更合适,因为在我眼中,山西方言极其珍贵。现在非常正宗的方言,大概也只有上了岁数的老人会说吧。记得我高考那年,有位学者提出建立山西方言语音库,这条新闻在山西引起激烈讨论,当时我们还为此写过模拟作文。单枪匹马,终难成事,我爱山西方言,集共力保护方言,我认为刻不容缓。我很庆幸我会山西方言。方言的变化甚至是消逝,我们都很清楚不完全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经济强势必然伴随着文化的强势,我们无法将人禁锢在当地,只要人走出去,吸收外界信息,与广泛世界用通用语言交流,就一定会影响继承传统方言,这是必然趋势。所以我认为应该把现在可能还是原汁原味存在的方言语音资料保留下来,而不是等到30年后所有真正说方言懂方言的人消失了,再去徒劳无功、支离破碎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