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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校名惹的祸
北京语言大学  安青阳


2015年4月,四川的“泸州医学院”更名为“四川医科大学”,此事惹怒了四川大学,遭到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海内外某些老校友们的强烈反对。因为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的前身曾名为“四川医学院”,简称“川医”。现在“泸医”改成了“四川医科大学”,简称自然是“川医大”,再简一步自然也是“川医”。新“川医”自然不是老“川医”,但老“川医”觉得新“川医”不够份,于是就跳起来奔走呼号,坚决反对新“川医”的“不良”行为了。但这个问题似乎不难解决,让老的守护着历史吧,给新的以出路。

对这件校名冲突事件,笔者曾写过一篇小文《校名!校名!校名!》,发表于《中国语言生活》2015年第6期。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京晨报》2015年7月4日A07版有篇报道《南昌大学简称“南大”,南京大学急了》。据该报道,此前几日,南昌大学新闻网上正式发布了《南昌大学章程》,其中有言:“学校名称为南昌大学,英译为NANCHANG UNIVERSITY,简称‘南大’,学校的互联网域名为:ncu.edu.cn。”(按:该章程可在南昌大学官网主页“学校概况”一栏下读到,这句话见于章程第一章总则之第一条。)该章程系根据教育部《高等学校章程制定暂行办法》和《江西省高等学校章程核准办法(试行)》精神,经江西省高等学校章程核准委员会第2次会议评议,并报省人民政府同意,教育厅核准发布。

这一简称引起了南京大学师生的关注和不满:“‘南大’就是南京大学的简称,怎么会是南昌大学的呢?”南京大学简称“南大”,不但有历史路径可查,也有现实交际基础,而且已经上级核准。据上引报道中介绍,2014年12月,经教育部核准的《南京大学章程》在第一章总则中明确其简称为“南大”。而且南京之外的人提到“南大”时,一般也都指南京大学。还有个学校有时也被称为“南大”,即南开大学,但似乎主要是天津的“南大”,教育部核准的《南开大学章程》中明确其简称为“南开”。现在出了一个新“南大”,令南京大学方面颇为不爽和不解,他们认为,既然教育部已经审核并正式发布过“南大”简称的归属了,地方教育厅就不该再审核出一个新的“南大”。于是,南京大学开始与教育部、江西省教育厅进行协调以处理此事。跟“川医”事件一样,这又是一出“黎叔很生气”的新剧。

同样是上引的那篇报道中还说,早在2001年,南京大学就申请注册了“南大”商标,2002年获得,分别在41类和42类两个类别,其中41类是教育类,42类则是技术研究类。而南昌大学也注册了不少商标,都是以“昌大”的名义注册,不仅涉及到教育,还包含了十多个领域类别。如此一来,南昌大学若再简称“南大”,就有侵犯知识产权之嫌。

对南京大学的反应,南昌大学官方似乎比较沉静,倒是网上有些热闹,贴吧中有言:“江苏的‘南大’是南京大学,江西的‘南大’是南昌大学,大家心里有数就行。”意思是,各玩各的,各得其所,互不侵犯。然而,这似乎很难做到,因为这两座大学的志向并不只是在省内玩,这样,一旦越省、跨国交际,就有了交叠空间了,于是就自然会产生疑惑:哪个南大?谁的南大?然而,问题似乎还有另一面,即大学校名及其简称是如何用于越省、跨国交际的?


如果从南昌大学来看,也并非无事生非,故意找茬,惹人不高兴。还是引一下上面报道中的内容:

早在去年,教育部核准南京大学简称“南大”后,南昌大学有关负责人就表过态:“昌大”是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为了区别于南京大学和南开大学的简称,而“南大”是被叫得最为习惯的简称。学校领导曾通过走访老领导、校友和师生发现,大家对“江大”“昌大”等简称认可度不高,对“南大”这一简称比较认同。而南京大学在章程中明确简称“南大”并不影响人们叫南昌大学为“南大”。

由此可见,南昌大学自我简称“南大”,不是单纯的地方性、局域性思维和拍脑袋操作,而是有群众基础也走了群众路线的,同时该简称也有很长时间的称谓史。而且隐约可以看出,这次简称之变还有某种难言之隐(你懂的)。这里不说也罢,总之,“昌大”虽然用过一段时间了,南昌大学校歌中也依然唱着“魏巍昌大”,但南昌大学还是觉得改为“南大”为宜。至于“江大”,若现在使用,则在另一个层面有所不妥。1993年,江西大学与江西工业大学合并组建南昌大学,2005年,江西医学院并入南昌大学。因此,“江大”至多可以看作“江西大学”的简称。这就是南昌大学纠结于简称的地方。最后只好从校名中重新“抓取”,提炼为“南大”。从构词法来讲,这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汉语缩略方式。从上面的介绍来看,他们当然知道江苏省有个“南大”,但他们现在自称“南大”也没有想依傍谁的意思,只是为了一份新的考量。反对者可能以为南昌大学这次突然简称“南大”是一时心热,殊不知,南昌大学自立名以来二十多年里,“南大”这一叫法在当地已经“被叫得最为习惯”了,并非心血来潮。

至于南开大学,不让简称“南大”,没有多少纠结。“南开”本身就有很高的区别度和唯一性。当然,如果在天津用简称的话,在很多时候还是叫“南大”的,因为说到“南开”,天津人更多地想到的是南开大学所在的南开区。正如广东有个中山市,所以广东人一般把位于广州的“中山大学”称为“中大”而非外省人所说的“中山”。但在全国范围内,这些地名的知名度远不如相应的学校高,因此作为学校的简称没有问题。相反,“北京、南昌”之类作为地名在全国范围内知名度更高,因此“北京大学、南昌大学”绝不能简称为“北京、南昌”;外地人也不会用这个简称去称呼这些高校。这也是区别度的问题。区别不区别,得看具体语境。如果语境有交叠,麻烦就来了。如果再顶牛,那就难解了。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从“南开大学”没有简称“南大”而简单地推导“南昌大学”的简称问题。条件不同,现象有别。简称多多少少都具有“地方性知识”的特征。方便交际是个大原则,如何调整是个策略。

其实,如果考虑到人家已经在气势上和章程中先占了位的话,南昌大学当初不妨策略一点,在《南昌大学章程》中不提“南大”,免得落人话柄。下面我们还会说明,大学章程中是否列明简称,并非必选动作。否则,“江南大学、江苏大学、江汉大学”以及前“江西大学”这些“江大”,还真不好办呢。当然,既然南昌大学决定正式提一下自己的“南大”身份,想必也可以,南京大学也不必生那么大的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两个“南大”,只是你“南大”我也“南大”,此“南大”非彼“南大”。笔者在写这篇小文章时就一会儿“南京大学”一会儿“南昌大学”,有时也“南大”一下,似乎没有发生思维混乱的情况。不同于全称的同名(这在高校命名系统中并不存在),这只是小同名、同小名、名小同而已。在交际语境发生交叠的时候,一般都会用全称的。

当然,前景如何,还得看新老“南大”的博弈。但就目前的气势来看,优先占位的“南大”可能在面上有些占优,但似乎也改变不了既已形成的局面。既然是博弈,就并不只是有我无你,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次“南大”简称事件,其实具有一定的普遍性。根本原因来自于中国高校的命名方式。还没有谁听说过“清华、复旦、同济、中山、暨南、南开”以及“燕京、辅仁、震旦、之江”等大学闹出简称重名事件。而这些学校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之前就已立名的高校,只是1952年中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后有的消失了,有的还保留了下来。然而,如果对照着看一下现在的高校校名,就知道简称的困惑所在了。下面列举几个看看:

山东大学、山西大学→山大
河南大学、河北大学→河大
河南师范大学、河北师范大学→河师大
湖南大学、湖北大学→湖大
东南大学、东北大学→东大
西北大学、西南大学→西大
华中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华师大、华师
西南师范大学、西北师范大学→西师大、西师
北方工业大学、北京工业大学→北工大

这些年中国高校升级改版、整合新建的速度比较快,最后都高大上了起来。如果我们着眼于未来,考虑到高校升级及新建的可能性,那么可以拟测还会存在下面这样的情况:

湖南师范大学、湖北师范大学(尚无)、湖州师范大学(尚无)→湖师大
(后两个学校相关者为:湖北师范学院、湖州师范学院)
安徽师范大学、安庆师范大学(尚无)→安师大
(后一个学校目前尚无,但有:安庆师范学院,简称安师院)
安徽大学、安庆大学(尚无)、安阳大学(尚无)→安大
南京大学、南方大学(尚无)、南国大学(尚无)、南海大学(尚无)→南大
北京大学、北方大学(尚无)、北国大学(尚无)→北大
华东大学、华南大学、华西大学、华北大学、华中大学(均无)→华大

这里面好多目前尚无的大学,在历史上都存在过呢,如“南方大学、北方大学、华东大学、华北大学”等。

不仅仅是远虑问题,还有近忧。仅江苏省,就有一些困惑。徐州师范大学2011年改名为“江苏师范大学”了,比较好的简称自然是“苏师大”而不是“江师大”,以免碰上江西师范大学的“江师大”。然而,江苏大学却又不好依循此例简作“苏大”,因为苏州大学的“苏大”已经立在那儿了,而且又是省内兄弟,于是只好叫“江大”了。可是,江南大学怎么办?无论是“江大”还是“南大”,都跟别人重名了,怎么绕也绕不开。当然,也有绕开了的,如南通大学就用“通大”绕开“南大”。可是这种情况不是那么通行,这里面有碰巧的地方。倘真有“华东大学、华南大学、华西大学、华北大学、华中大学”这五所高校,有哪位高手能提出一个具有高区别度的简称系统?简称问题,能绕开的,自然好办,有的还真是绕不开,剪不断,理开乱。总不能让绕不开的高校,都不用简称吧。其实,上面这些高校都用着自己选用的简称,似乎在交际上也没有出现大的问题。这就值得我们思考了。

如果放眼世界,问题更复杂。如“东大”,是台湾地区的“东吴大学”,还是日本的“东京大学”,抑或韩国的“东西大学”?其实,根本不用替人家操心,因为语境不同,使用有别。它们如果到中国大陆来招收学生,不会“东大”来“东大”去的。跨国交流,有新的交际因素和规则在起作用。


困惑的本源都来自中国大学的命名方式。其中有两种方式对简称影响比较大:一是地名+(专业)+通名,如“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昌大学、江西师范大学”;一是方位+(专业)+通名,如“西北大学、西北民族学院,东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

第一种命名方式,一旦遇到中国“对称”性地名,就会有麻烦,如“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即使非对称性地名,如果名称中专用成分的构成语素跟别的高校相重,也会带来麻烦。如“河海大学”是简作“河大”(已有河南大学、河北大学)还是“海大”(已有海南大学)?幸好还可用“河海”,学校自己便这样用了。可是,并非所有学校都这么幸运。如“青岛大学”,简作“青大”(已有青海大学)还是“岛大”(一般人不容易直接联想到该校)?叫“青岛”肯定也不方便。看来只能叫“青大”了。

第二种命名方式,组合类型很有限,如“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中南、中北,东方、南方、西方、北方;华东、华南、华西、华北、华中;东华、南华、西华、北华”之类。这些一旦有了相应的几所高校,都会遭遇简称之困。

还有以“省市简称+方位”来命名的,近似于第二类,如现在有“鲁东大学、赣南师范学院、皖西学院、川北医学院”。以“鲁东大学”为例,现在简作“鲁大”而不是“鲁东”,可是一旦有了“鲁南大学、鲁西大学、鲁北大学、鲁中大学”(实际上,山东有不少地方高校正朝这方面努力呢),该怎么简称?总不至于分别叫“南大、西大、北大、中大”吧?当然可以叫“鲁南、鲁西、鲁北、鲁中”,但合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像大学之名了,倒像是在上地理课。

这些命名方式的大行其道,其实并非全是大学之失,如前所述,很多是1952年中国高校院系调整、高校重新整合的一个结果:特色命名方式的潜隐和消失。如果高校中有很多“清华、燕京”之类的命名,那么简称重名问题就少多了。现实不容假设,只有积极面对了。


有人主张先占先得原则。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首席专家劳凯声教授从民法对高校名称进行法律保护的角度指出:高校名称(包括简称)应该具有唯一性,“具体来看,就是谁先使用这个简称,提供证据,最后来判断简称的使用权应该归谁。”

如果真的“包括简称”,问题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权且不考虑根据使用先后来判断的举证之难、操作之艰,一旦考虑到现实交际的需要,就觉得要将这个问题上升到法律层面,恐怕也如抽刀断水。其实,高校名称(全称)的唯一性,并没有什么现实问题(谁还会再办一所“南京大学”呢),都是先占先得,而牵涉到简称,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对那些绕不开重名现象、没有更好的替代简称的高校,还是那句话:总得给条出路吧。语用交际往往是多重原则和策略相互作用的结果,这里面也有很多折中的地方。有效的交际,就是各种因素博弈的结果。有语言的,有非语言的。

仔细想来,作为简称,先占先得原则在当下中国最合适的,可能只有“北京大学”了。我想,即便有“北方大学”,也不好去抢注“北大”的。这里面的特殊性,一两句话说不清,暂且搁在一边。

既然如此,那么如何面对这样的现象呢?区别度当然很重要,但如果做不到高区别度呢?如果这方面区别清楚了,又与别的方面相混呢?这次南昌大学重新明确简称,是在使用了“昌大”若干年后,肯定是因为发现了其中的不便之处,这才决定调整的。那么,它是否有这个权利来决定自己的简称呢?当然,别人会说,你已有简称“昌大”的历史了,本来是能够绕开重名现象的。然而,有多少非南昌大学的人能理解他们的更名之情呢?上一下南昌大学的贴吧就知道了。看别人时的眼神和看自己时的心情,有时并不一样。

因此,在中国目前高校校名的简称系统当中,“先占先得原则”总体似乎并不完全可行。这如人的重名有相似之处,你叫“翠花”,我是否就不能叫“翠花”了?但我们也知道,现在倘有毛姓人士想以“毛泽东”为名,恐怕就不妥了。然而,如果一位非毛姓人士想以“泽东”为名,想是也可以吧,派出所也会登记的。上网一查,还真有不少“李泽东、王泽东、张泽东”等“泽东”先生呢。

这倒提醒了我们,有无必要在简称问题上如此大动干戈。也许简称更多的是地方性称呼,具有相当的局域性,如何辨别,有赖具体语境、特定交际。实际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高等学校章程制定暂行办法》中并未具体规定高校简称的具体做法,正式场合、跨界交际,常用全称。既然如此,关于简称能否共享的问题,倒是值得考虑的现实问题了。大学校名的简称,毕竟只有极为有限的可能性,一般也只有一两种可选方案。而大学又那么多,当前的名字又那么没有特色。

这样就能说明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了。有人批评南昌大学简称“南大”侵犯了南京大学的知识产权,其实,知识产权与特定领域、类别相关,这倒是基本遵循先占先得原则,但前提是属于注册了商标的知识产权领域,而不是任何领域都被包含在内了。

法律不仅要管该管的事,而且只管能管的事。


校名,不是单独的几个汉字组合的问题,其中涵蕴着太多的精神、文化、历史、气质、感情。对这次“南大”简称事件,有先生便义正辞严地指出:

由此可见,简称更多是在凝聚一种感情,一种校友市民对学校的感情。既然是感情,还是远离功利为好,不要把过多行政、算计因素强加到校名之上。那么让我们来看对“南大”这个校名,南昌大学和南京大学谁更有感情。国立南京大学1949年就有此名,“南大”之名从此叫开。而1993年江西大学与江西工业大学合并组建“南昌大学”,即便随之有小范围“南大”之说,前面放着南京大学,这么称呼自己会不会别扭?如果说在“南大”中寄于某种情感,这种情感有多少纯粹?
南京大学简称“南大”是约定俗成,更已沉淀成一种文化,其中寄托着校友和当地市民对该校的特殊情感。而南昌大学对外宣称简称“南大”,倒让人怀疑是否是学校领导层的行政性思维在作怪。首先要看校友和社会对这个后面起名的“南大”有多大认同,“南大”是否是行政思维的一厢情愿?其次要看通过简称“南大”是否要达成某种“名头溢价”,办学实力不如南京大学,但却与南京大学“齐名”,学校是否突然“高大上”起来?背后的行政性盘算让人感觉很怪。(程振伟《南昌大学自称“南大”是行政化思维在作怪》,红网2015年7月5日)

虽然我们大学里很多事情确实是“行政化思维在作怪”,但笔者觉得这一次应该不是。问题不能如此简单地标签化,“南昌大学”也未必就是那么小气,想攀附谁,而是其中有特定情理的地方,这种情理,非当事者也许并不能完全体察,不宜用动机不纯之类的恶意去揣测。很多批评者似乎并不顾虑这一层。“南昌大学”,若用简称,只有两种可能:南大、昌大。笔者征询过南昌大学的一些师生,除了“南大”在南昌已经被用二十多年外,大多觉得后者还有一些“你懂的”的别扭之处。我相信,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南昌大学是不会选择“南大”的。这跟谁更有名无关。这又给人们一个提醒,当初取校名的时候,为何没有多多考虑一下简称问题?

多一些开放的心态和系统的思维,便会有更多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你有,我有,全都有。

  2016 年第 1 期 总第 35 期(双月刊) 主 编:于根元 编辑部邮箱:yuyanshenghuo@163.com
  2016 年 1 月 10 日出刊 副主编:刘艳春  
  指 导:教育部语言文字信息管理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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